如果树会说话，它眼中有怎样的生命故事

我是生长在滨海古园的一棵树，一棵平凡的树。尽管不起眼，还是有些人视我与众不同。因为，这些人的亲人，就安眠在我的树荫下。每年,他们都要在扫墓的时候顺便看望我。似乎，因为我的根连着这片土地，可以为他们亲人捎带去思念的讯息。

岁月流转，我逐渐熟悉了他们中的每一个人，已经习惯每年在特定的日子早早等候。

他们当中有一个女人，喜欢像孩子一样摸我的叶子。有一次，她问我

“你出生在这里吗？”

我摇摇头。

“那你想原来的家吗?”

我不想。因为，不管在哪里生长，我头上是同一片天，脚下是同一方地，想到这个，我就觉得安心，哪怕有一天，我从叶到根都枯萎了，重回大地。

“那一天，你害怕吗？”

我笑了笑，为什么害怕，我原本就是从大地来的一粒种子呀。

她似乎读懂了我的心声，笑眯眯地说：“你真是一棵聪明的树。”

常摸我叶子的还有一个小男孩，他现在已经长成个稳重的大人了。如今的他，脸上总挂着庄重的神色。他的爸爸，一个为了家庭忙碌半生，头发都被岁月收走的中年人，年复一年向小辈讲述：十四岁的爷爷，只身从农村来到上海，投奔在外滩做生意的姑奶奶；才貌出众的姑奶奶，将生意做得风生水起，谁想世事变迁，最后竟不得善终……

人类的故事，我并不能完全理解，但他认真专注的神色打动了我。

身为一棵树，我原本只能感受到破土而出后的光阴。渐渐，听多了，我也会忍不住猜想，孕育我的那颗大树现在怎样了？从我的树上掉落的种子们，如今又在何方？有时，从飘落的叶子中，从移动的光影中，我瞥见到时间的身影。

有一次，迎着明晃晃的阳光，我看到了翩翩。翩翩是一只蝴蝶，相识后，她经常飞来看我。她是一只了不起的蝴蝶，什么都懂。

我问翩翩，为什么，那位高雅的女士，每天都要来到旁边的树下痛哭，悔恨自己忙于工作，没有及时带孩子去看病。

翩翩说：“命运的无情就在于，常常在风和日丽的时候丢给人一个晴天霹雳。”

我问翩翩，为什么，那个小伙子，现在都成大叔了，每年都要来探望去世多年的女友？”

“忘却是最彻底的死亡。因为没有被忘记，所以她还活在他的心中。”

我问翩翩，为什么，那对姐弟一心惦记遗产，在父母墓前吵得不可开交。

“因为，她忘记了天冷时，妈妈把她的手捂在自己口袋里；走累了，爸爸将他负在背上；小时候喝牛奶，弟弟先喝完，姐姐把自己的倒一半给他……”

翩翩总是那么聪明，不管什么问题，都能给我一个答案。我不痛不痒地听着，专心地看着她美丽的翅膀，呼吸空气中迷人的芬芳。

然而，初雪过后的一天，我从太阳升起等到太阳落山，看着月亮从东边升起到西边落下，从月头等到月尾，一直等不到那个熟悉的身影。万般失落中，我想起了与翩翩的最后一次对话：

“人只要有阳光、空气、水、食物，便可以生存下去，为什么要活得那么复杂纠结？”

“人类有一颗心。如果一辈子只需要确保自己存活下去，会非常简单，可是只要有了牵挂的人，生活便会变得复杂纠结，也许不全是快乐，但这份牵挂，像一个秤砣，让人在生活的起伏中，感受到安定。”

寒风紧俏，吹落树梢的叶子，也吹得心空荡荡的，我知道翩翩再也不会回来了，我感觉到树干上某个说不清楚的地方有点痛，我似乎站在了时间的荒野里，冬天漫无边际，春天遥不可期。

就在我都快模糊了对春天的记忆时，一天，一束温暖的阳光照在了我的身上。我想起了翩翩飞舞的模样，想起了那些美好的时光，原本痛的地方开始愈合。

望着同样沐浴在阳光中的墓碑，我想象着这些来世上走过一遭的人们。虽然他们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，但还是一直有人把他们放在心里某个地方。死亡是无情的，但也正是因为无情，活着才值得珍惜，回忆才弥足美好。

于是，有一天，我也开始对我树上的小果子说：“曾经有一只美丽的蝴蝶，她的名字叫翩翩……”